修念想的人

覆水难收，破镜难圆。

我修了三十年镜子，只信前半句。

铺子开在城南老街的拐角。

客人有碎玻璃，碎瓷器，物件一般都不贵，修起来大多为了个念想。

记不起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月17号，这个男人都会来我店里。

他从来不说话，衣服也破破烂烂的，但每次带来的都是我没见过的稀罕玩意。

说实话，这些东西出现在他手里，难免让人怀疑来路不正。

但他每次给的酬金都很丰厚，我也就没了拒绝的理由。

今天又是17号，太阳已经斜过巷口，我还以为他不来了。

“最…最后一件了。”他满头大汗，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你原来不是哑巴啊。”

“只...只是磕巴。怕...怕人笑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没喝，只是捧着。

“最后一...一件了。”他把东西放在柜台上，“我要...走了。”

“去哪？”

“不...不是去哪。”他笑了一下，“是时候...到了。”

我没接话。

后来我俩又聊了很久，我这才知道，他每月只有这一天假期。

而修物件的钱是他的全部工资。

我问他怎么今天想起来开金口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怕他以为我在笑他，想改口，张了几次嘴，也没找到更合适的说法。

“老...板，我知道你…是好人。不必顾虑我。”他把杯子放下，“修完这个，我就可以去陪老婆了。其他人…笑不笑我，无所谓了。”

我又没接话，抬头看了看他身后。

那个没有影子的女人还在，样貌还是和他第一次来店里的时候一样。

这个“陪”，肯定不是回家“陪”的那个陪了。

那女人落下泪来，但她还是没开口，和这男人一样沉默。

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这些年你给的酬金都不少。”我说，“我还没想好怎么谢你。这事能不能晚几天？我想想送点什么给你。”

“不用...不用谢我。”他笑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我那是怕自己...攒下钱...就不想死了。”

那女人哭得更狠了。

一般，东西修好了，念想有了寄托，身后的那东西就散了，陪着一起走的念头，自然也就轻了。

可今天那女人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

她还是不想说什么，可这句“攒下钱就不想死了”我也实在接不住了。

“你也想他去陪你吗？”这话我说给那女人的，也顾不上这男人怀疑些什么了。

鬼话常人听不到，我可没那本事。

“我当然不想，但他不快乐了。”女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以前最喜欢收藏这些玩意了。”

“我走那天，问他我重要，还是这些瓶瓶罐罐的重要。”她笑着，眼泪掉下来，“本来是想给他找个活下去的理由。他竟没犹豫，冲进库房砸了个稀巴烂。”

“其实，把积蓄全用来买这些东西，我早就不怪他了。”

“所以，我骂他，我骂他就知道浪费。我这辈子后悔跟了他，下辈子也不想再碰到他了。”

她哭得更狠了。

“我让他把这些东西都修好。否则死了我也不会见他的。”

“你平常在家话也很少吗？”我这话说给男人听，也说给女人听。

“说实话，开始我不喜欢他。”

“说实话，开始我不喜欢她。”

男人说：“我爹说我是个结巴，但总要传宗接代。”

女人说：“我爹说女大当嫁，嫁给谁不是我说了算。”

女人说完，顿了很久。

“可后来…”她说，“后来他砸东西那天，我就知道，这辈子没嫁错。”

“我爹…后悔生了我。”他说，“可她…没嫌过我。”

女人看了他一眼。

“他那会儿，宁肯跟这些瓶瓶罐罐待着，也不肯跟我多说一句话。”

“你喜欢这些物件，也是因为不想和人交流吧。”我问。

“人…费劲。”他说，“东西…不嫌我。”

“她不嫌你，你也不愿意和她多说话吗？”

“知道得...太晚了...”

“我明白了。”

来我这修东西的，大多是为了修个念想。

我也下意识地以为，这些物件，就是眼前两位的羁绊。

“你老婆就没留给你什么吗？”

女人看向男人正摩挲着的手：“我们有个孩子，但一直是公公带的。”

男人没接话。他的手停在半空，像是想抓什么，又放下了。

“你爹让你传宗接代。”我说，“孩子多大了？”

“七…七岁。”他说，“跟…跟我不亲。”

他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我这样…怎么带。”

“后天镇上游乐园开门。”我看了看桌上的台历，“我这儿有两张票，老板给的。你带孩子去一趟吧。”

“什…什么？”

“票放着也是放着。”我把票推到他面前，“你不敢，就先去一次试试。试完了，再来取你的东西。”

他看着那两张票，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票拿起来，折好，放进了上衣口袋。

我看了那女人一眼。她的身形淡了一层。

她知道，孩子能留住他。她可以走了。

男人踟蹰地迈向门口，“是…是该走前…看看他。”

女人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她的影子淡了一层，又淡了一层。

然后她转过身，朝我点了点头。

走了。

没有回头。

覆水难收，破镜难圆。我修了三十年镜子，只信前半句。

往事不可追，未来尚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