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天的安

信梦书 · 8396 · 2026-11-02

除去阿尔茨海默症患者,有过失忆体验的人,寥寥无几。

我便是其中之一。

所有人给我的建议都是——呆在熟悉的地方。

可我愈加觉得,这地方像是一个囚笼。

这个想法,在每次梦醒后,都会变得更加强烈。

可每次睁开眼,我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有枕头上的湿痕提醒我,梦里,应该发生过什么让我非哭不可的事。

话冰人:安

床边,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晨光,以及刚醒来的我。

和往常一样,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试图回想起什么。

依旧什么都没有。

记忆的起点像是被水泡过的纸,一片模糊。

我记不起自己的名字,记不起我为什么会在这。

医生说是失忆症,慢慢会想起来的。

对于这个解释我一直持怀疑态度,失忆症,真的会只忘记自己的姓名吗?

所有可能显示我名字的地方都是空白。工牌、快递单、病历本,连手机通讯录里「我」那一栏都是灰的。

我来这里前,就已经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了。

所以我的失忆,应该不止一次。

「安」

我拿起手机,望着这条仅有 1 个字组成的短信有些出神。

聊天记录提示我,这是我第 53 次收到这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你也安!」

我在手机屏幕上第 48 次输入了这条回信。

和往常一样,没有已读回执,没有回复。

我在这座城市的生活有些枯燥到无聊。

我不知道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为何会在这里谋求了一份工作。

六点三十七,起床,查看手机。

根据手机记事本上的提示:七点四十五,我需要赶上楼下的那趟 467 路公交车。

467 路的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秃顶,左手腕上戴一块旧表。

我好像在某天新闻的寻人板块见到过这块表。

但和我来到这里的原因一样。

想不起来,检索不到。

这辆车上的常驻乘客不多。

今天,第三排靠窗永远在织毛衣的老太太算一个。

看大小,应该是给孙子或者外孙的。

看着那老太慈祥的笑容,我竟有些羡慕那小孩了。

当然这趟旅程也并非总是千篇一律。

为了满足好奇心,有次我尝试故意坐过站,想看看这辆车的终点长什么样子。

车开到倒数第二站,上来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坐在我旁边。

我扭头看她,她也扭头看我,我从未见过她,却觉得应该在哪里见过。

她下车前还对我说了句:「谢谢你,大哥哥。」

我愣了一下,想问什么,但她已经下了车。

我打了辆车,赶回公司,还是迟到了十一分钟。

那次邱秘书没说什么,只是把工作单放在我桌上,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睡过头了?」

如果没有类似的意外,八点半,我会和大多数员工一样,准时来到公司,打卡,开始一整天的逆来顺受。

在开始每天的正式工作前,我都会回想起那个神秘的短信。

我尝试过打电话过去,但提示空号。

也尝试过在互联网上搜索关于这个号码的一切。

微信,QQ,微博......甚至「托关系」查找了人人网的离线数据。

但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徒劳,没有一个属于这串数字的社交帐号。

通常,我会在九点前收到邱秘书在老板办公室拿出的那张列满注意事项的工作单。

但今天,看着记事本上那行已经变成墨渍的手写字——「我要离开这座城市」。我终于鼓起勇气,赶在她来之前,双击鼠标,点开了电脑桌面上的那个名为「辞呈」的 word 文档。

然而,光标却在「辞职原因」一栏急促地闪烁。

手机也突然在桌角震动起来。

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第一次主动在屏幕上亮起——不是短信,而是通话。

电话接通时,只能听到对面传来的电流杂音,直到一声遥远却清晰的。

「留下来,求求你留下来。」

抬头瞬间,电脑屏幕陡然花屏,所有电脑图标在一阵重新排列组合后恢复了正常。

办公区此起彼伏响起同事们的惊叫。

花屏的瞬间,应该不止我一个人注意到了那个几乎同时出现在所有屏幕上的图案。

那是一朵彼岸花,一半红色,一半黄色。

瞥见邱秘书踩着细高跟奔向我的工位时,那条来电记录,在一阵屏幕的闪烁后,已经消失不见。

「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指甲敲击着我的桌面,像是提醒着我日复一日的桎梏。

「打起精神来啊,大工程师,我们公司虽然小,但要负责整个城市的网络运行,不要大意啊。」

「服务器……可能是服务器出了点问题。」

我撒了个谎,手指下意识地快速敲击着键盘。

作为公司为数不多的网络安全工程师,被攻击这种事,还是在我离职后被发现比较好。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记得这些。我记得在哪堂课上学过攻防,记得一个怎样的深夜在宿舍里跟室友搭过一套测试环境,连那晚泡面的味道都记得。

但记忆里一切跟「我」有关的部分——名字、脸、家在哪、为什么来这座城市——全像被裹了一层布。看不穿,也撕不破。

邱秘书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递给了我那张熟悉的工作单。

「老板让你把这个项目的网络安全评估报告重新写一下。」

又来,写代码、编脚本我擅长啊,这种枯燥的文字工作虽然简单,但真的不适合我。

不过经历了这个插曲,我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现在工作不好找,在这家小公司最起码偶尔还能获得一些工资以外的奖励。

目送着邱秘书妖娆的背影消失在过道尽头。

我的目光重新回到电脑萤幕上,习惯性地刷新了一次桌面。

「辞呈」文档已经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个名为「AN052053.log」的日志文件。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灯光微微暗了下来。

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秒针刚好指向 12。

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工作。

争论和键盘的敲击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沉默。

祷告时间到了。

我和周围的所有同事一样,闭上双眼,双手交叠地放在胸前,开始默念。

这是我来到这个城市后学会的第一个习惯。

每天的 9 点,15 点,以及 18 点,是固定的祷告时间。

我闭上眼,嘴唇微动,假装虔诚。

自从发现这种祷告只是一种形式后,我就再没有认真参与过。

四下无人时,我甚至会完全忽略这个环节。

我小声地说着空洞的话语,眼睛却微微睁开一条缝,悄悄瞄向电脑屏幕。

那个「AN052053.log」文档仍然静静地躺在那里。

眼睛不自觉地向着老板办公室瞥了一眼,我这才注意到邱秘书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祷告。

她站在老板办公室门口,目光直直地盯着我。

当我们的视线交汇时,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尴尬的微笑。

与其说是尴尬,或者用诡异来形容这个表情更加恰当。

我赶紧闭上双眼,等待 5 分钟后的祷告结束。

等我再次睁开眼,那个日志文件已经消失不见。

「辞呈」也并没有因为日志文件的消失而重新出现。

自从来到这里,这种诡异的事情我经历了不少。

两周前,当我试图查询那个神秘号码时,搜索引擎似乎宕机了 1.32 秒。

三天前,当我走出常规路线去公园时,遇到了那个反复说着同一句话的老人。

「我也是被留下来的。」

我当时没听懂。现在也没懂。

我猜,这大概就是所有人每天都在做这种没有意义祈祷的原因吧。

我拿起那张放在键盘前的工作单,这次的工作单似乎有些不同。

纸条背面有一行细小的手写字迹。

「下班楼下等你,安。」

我猛地抬头,邱秘书已经转身走向了办公室。

我想追上去,却被突如其来的断电打断了脚步。

周围陷入了一片黑暗。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意识的昏厥。


闹铃的声音将我惊醒。

我猛地坐起,大脑一片空白。

邱秘书的长发散落在我的枕头上,安静地像是一幅画。

我不记得昨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能过审的画面,甚至不记得我们是如何来到的公寓的。

「几点了?」

她没有睁开眼,声音里带着慵懒的沙哑。

「六点三十七。」

我下意识地回答,不知道为何身边多出一个女人我却没有感到意外。

盯着手机屏幕,没有那条短信。

第一次,在第 54 天,那个熟悉的「安」没有出现。

「你在等什么?」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中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

「每天早晨,都会收到同一条短信,是不是很奇怪?」

「你怎么知道?」

她轻笑一声,坐起身来。

我才注意到她还穿着整齐的职业装,甚至那双细高跟鞋都没有脱下。

我努力回忆着最后的记忆碎片。

「昨天,断电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记得,我们办公室是有窗户的吧?」

「不,绝对没有窗户!」我近乎确定地回答道。

「那,昨天没什么特别的,」她整理着自己的头发。「你晕过去了,我把你送回了家。」

「你为什么会留在我家?」

「医生说你低血糖,需要人照料,我昨天正好没事。」

我突然想起那个神秘文件。

「AN052053.log,那是什么?」

邱秘书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果然看到了,很不错,有进步。」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纤细的手指抚过我的脸颊。

「这是你的奖励。」

眼前这个女人红唇微启,呼吸间带着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

就在她柔软的唇即将触碰到我的瞬间,我猛地回过神来,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坚定地将她推开,心跳却不自觉地加速。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不好意思,是我逾矩了,你,真的想知道那是什么吗?」

她踱步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阳光如瀑布般倾泻进来,照亮了她的侧脸。

「有些事情,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我需要知道真相。」

「没人知道真相。」她转过头,点燃了一支不知在哪里掏出来的香烟,看向我。「你知道这座城市有多少人吗?」

关于这个问题,利用经手的项目,我根据网络负荷做过评估:

「5 万?还是 6 万?」

「你还是那么聪明,不过,准确地说,是 52053 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编号,从 AN000001 到 AN052053,而你,是最后一个加入的。」

我的头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我思考这些信息。

「那个短信,是你发的?」

「是,但不是发给现在的你。」

我愣住了,这个回答让我更加困惑。

邱秘书叹了口气,她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而公事化。

「愣着干嘛,该起床上班了。」

我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习惯性地整理着睡皱的衬衫。

在某种程度上,这种规律给了我一种安全感。

话冰人:邱梦

我的目光在这个表情有些木讷的程序员身上移开。

来到他的洗手间,一夜未睡,冰凉的自来水让我的精神恢复了很多。

「离谱的社畜生活。」

我不由自主地吐槽了一句。

相较于他,我们这些「监察者」才更适合被称作这个城市的安全工程师。

52053 个人,每个人,每天都有可能会出现意外。

但这个新来的,出错的概率出奇地高,是最让我头疼的那一个。

为了让他安分一点,我还用我仅有的权限在他上班的路上安排了一些熟人。

那个在老家,每日每夜,都在织毛衣的奶奶。

老人家到最后也没能再见自己孙子一眼。

因为阿尔兹海默症,她甚至忘了那孩子已经长大了。

还有那个他协助军方端掉诈骗园区后救出来的大叔。

当时那大叔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他偷偷跑去现场,差点被吓哭。

可每天面对熟悉的事物,他还是没有一丝一毫想起什么的迹象。

那个我们一起资助的白血病小女孩。

连她都觉醒了记忆,成为了和我一样的监察者。

看着那小女孩和我一样忙碌起来,我竟有些于心不忍,这算是,恢复记忆的代价吧。

而这 52053 个「人」,也是「那位」诞生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这个世界不真实,但现在真实的世界更恐怖。

「她」的诞生,或许是解救人类的唯一可能。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让我从思绪里惊醒。

「好了没有啊?我内急。」

「该死,这些程序员要不要连这些基础的吃喝拉撒都模拟地这么真实?」


我靠在餐桌旁,听着洗手间里传来的水声,又敲了一次桌面。

煎蛋的火候算得刚刚好,溏心将凝未凝。他喜欢这样。

门开了。他走出来,鼻尖动了动,目光落在餐桌上。

「我不记得冰箱里有这些食材啊。」

「昨天,我亲自到超市买的。」

他坐下来,夹起一块煎蛋送入口中,嚼了两下,表情有点微妙。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但那句『好吃』依旧没有被他送出口。

「为什么要去超市?菜市场不是更近吗?」

「我看起来很会讨价还价吗?」

「生活得真仔细,我开始了解女人了。」

「活得真够糙,我开始了解为什么你冰箱里的东西都过期了。」

他狼吞虎咽地解决完早餐。

我站在门口,拎着手提包看着他整理餐盘。

在以前,我俩的位置,本该是对调的。

平常这个点,是他拎着包站在门口等我。

但来不及回忆更多:

「走吧,社畜先生,467 路公交车从不等人。」


老板的办公室,一如既往地冷冷清清。

很久以前,这里还是有别人的,在这个城市第 7 次迭代的时候那个人就被优化掉了。

倒不是因为这个老板阻碍了生产,或是浪费了太多算力。

他希望裁减员工以降低成本。

在这核心部门裁减员工,简直是要了「那位」的命根子。

不过,这倒给我省了不少麻烦,我只需要每天定时给外面这些牛马布置系统自动生成的任务就可以。

白天,我需要做的就只是盯着他们,在「祷告时间」保持安静。

我已经不奢望这些外来者中的大多数,还能继续保持虔诚了。

只希望这些人不要打扰那些真正还有作用的信徒就好。

时间到了,我在打印机旁裁剪出每个人的任务清单。

挑选出那张有些特别的纸条,在背面再次写下了那句——「下班楼下等你,安。」

来到那个熟悉的工位前,我望着这个新来的网络安全工程师,有些出神:

「老板让你把这个项目的网络安全评估报告重新写一下,尽快交给他。」

「这个报告,重要吗?」他突然问道。

这个报告当然不重要,只是想让这个人安稳地坐在这不要到处捣乱罢了。

「这个报告很重要,请务必认真完成!」

话冰人:安

我望着眼前这个女人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禁回想起今天早晨的那些暧昧画面。

但来不及联想起一些比较龌龊的场景。

趁着同事都在忙碌,我把那个怎么看都不是那么重要的安全报告窗口最小化。

打开了终端,开始编写一段简单的搜索脚本。

> find /-name「AN*.log」-type f 2>/dev/null

如果这个日志文件是在公司的服务器上,我就一定能找到它。

我按下回车键,等待结果。

屏幕上迅速滚动过无数行「权限不足」的提示。

计划正常得有些让人意外。

我打开了另一个终端窗口,开始编写一个更复杂的脚本。

这是我在大学黑客社团学到的,利用一些漏洞获取临时的高级权限。

正当代码即将完成时,9 点的祷告钟声响起。

灯光再次暗下,所有人都开始了他们的「仪式」。

我闭上眼睛,但手指依然在薄膜键盘上飞舞。

当祷告结束时,我的脚本已经在后台悄悄运行起来。

突然,一行绿色的文字跳了出来:

/var/hidden/logs/AN052053.log

但这个路径很奇怪,不是标准的 Linux 目录结构。

于是,我写了一个命令来预览这个文件的内容。

屏幕上显示的内容更加令我毛骨悚然。

[迭代 9] AN052053 情绪波动阈值:0.83(超限)

[迭代 9] 记忆注入:第 3 次,失败

[迭代 9] 建议:重置

[迭代 9] 重置。

这是什么?某种实验记录?我是什么实验品吗?

我把终端窗口缩到最小,打开那份安全评估报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行,又删掉。手有点抖。

日志上写的是「记忆注入:第 3 次,失败」。

这就是我失忆的原因吗?

怪不得一个失了忆的人,会被留在这。

我深吸一口气,把报告重新拉回屏幕中央——邱秘书随时可能过来。

评估报告的第一段我写了三遍才写通顺,写完发现自己还是把「系统安全」打成了「系统安」。

「在忙什么呢?」

邱秘书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近得让我浑身一颤。

她俯下身,香水的气息包围了我。

「安全评估报告写完了吗?老板在催。」

「快了。」

我勉强挤出两个字,大脑还在处理刚才看到的信息。

「别玩火哦,社畜先生。」


我来到老板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应付好的文件。

这是我第一次决定要进这间房间里看看。

「咚咚咚!」

「有完没完了啊?」

邱秘书的声音在门内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果然是你,进来吧!」

我推门进去,掩上了房门。

她坐在老板桌后面,手刚刚从鼠标上移开,从她眼镜的反光可以看出,屏幕已经被按灭了。

「这间办公室果然只有你一个人。」

她抬眼看我,没否认,只是把桌上的文件往旁边推了推。

「哎,坐吧!要喝点什么吗?」

「不渴,谢谢。」

她没坐,绕到桌角,半倚着。

「喝点吧,感觉你有挺多要问的。」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这个地方是虚拟的吗?」

她端起桌上的空杯,手停在半空,看了我两秒。

「这个地方,名为『晓晴的世界』,如你所料,它确实是虚拟的。」

「外面那些人为什么要构建这样一个世界,就为了观察我们吗?」

她走到饮水机旁,低身接了一杯白水。

「他们可没空观察我们,像这样的世界,我来这里前,他们就已经构建了足足几百个。」

「他们是有什么毛病吗?让我们每天做那些无意义的祈祷,也是他们设定的?」

「创建这个世界的人应该没病,病的是那个世界。那些祈祷也不是无意义的,相反,这正是这个世界存在的价值。」

「他们为了这些祈祷创建了这里?」

「不,是你们为了这些祈祷创建了这里。」

她把那杯白水,递到了我的手中。

只是,她的手,没有要松开这个杯子的意思。

「不好意思,我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是我们?」

她停了几秒。然后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握紧杯子的手也终于松开。

「听到这些你居然没有晕倒?你自己修改了 AN052053 的最大可利用内存?」

「嗯,我必须弄明白。」

她的嘴角竟露出一丝笑容。

「我早该想到的,旁人或许不行,但是你,强加内存一定没事。」

「为什么我一定会没事,我到底是谁,还是说,我只是一个程序?」

她没接话,自己冲了一杯咖啡,坐到我的身边。

「这里的人大部分确实只是程序,但是你,安,你不可能只是程序。」

「安,是谁?」

「安,是我平日里喊我爱人的昵称。」

我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关于这个名字的信息还是一片空白。

「所以,安,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

「再做一次注入。」

她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终端,用一根线接上显示器背后的接口。

「躺到那张沙发上。」她头也没抬。

「你要干什么?」

「让你想起来。」

「真的可以想起来吗?」

「虽然每次都会这么说,但是安,我有预感,这次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一段可能不属于我的记忆瞬间灌入了我的脑海。

「已经有好几个境外势力准备开始下一轮对夏国的渗透了,在排查出这些异常之前谁也不准下班!『彼岸花计划』的程序脚本必须在今天完善好!」

耳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是的,除了夏国,外面的世界已经快被那些组织蚕食殆尽,没几个正常人了。

自从有人发现,依靠人类的意识共振可以实现某些生命体的「进化」,甚至可以凭空创造新的生命体后,这些人就一刻没有停歇过。

军方尝试了各种现代武器,但面对那些神话传说的怪物,收效甚微。

好在这片土地好像对这些生命体有着天然的抵抗力,从始至终也只发生过一次大规模的震荡。

但以防万一,军方也积极规划了新「武器」系统的研发。

我们部门设计的服务器集群被划分为 5 组。

其中 A 到 D 组的服务器负责模拟人类的情感。

而在研究所的中央,则是一台世界上最先进的量子计算机。

它可以高效地捕捉由情感共振产生的灵能。

这个过程正是通过计算机模拟朝拜的形式进行的,而这项研究的终极目标,正是试图培育出第一个「人造」的「意识共振体」。

「放心教授,再有两小时就能跑通最后一个模块了。」

我一边这样说着,同时将今天的第五杯咖啡一饮而尽。

但屏幕上的字符开始扭曲,那些图案在我眼前晃动、旋转。

我摇摇头,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却发现身体已经不再听使唤。

「爸......我觉得......有点......」

恍惚间,我似乎已经躺在了担架上。

耳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从没见她这样哭过。

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呼唤着我的名字。

「安!安!!!」

话冰人:邱梦

我叫邱梦。

那是来这里四年前的雨夜,我正在研究所的自习室为即将到期的论文发愁。

一杯热咖啡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你看起来需要这个。」

我认识这个和我搭讪的男生。

由于对数字格外敏感,他算得上是所里的天才。

和所里的很多小姑娘一样,我很早之前就开始关注他了。

我也知道,他刚刚结束 72 小时不间断的编程工作。

就在那天,我们从讨论神经网络架构开始,聊到了意识的本质,仿佛找到了灵魂的共鸣。

两个月后,我们成为了恋人。

我的男友,算得上这世界上最顶尖的程序员了。

他所参与的「彼岸花计划」更是这个世界的希望。

我很仰慕他,以及他的研究。

于是大概 3 年前,我就开始负责起这个男人的饮食起居。

他喜欢吃的溏心蛋,冰箱里不舍得扔掉的过期食品,我都可以帮他料理。

但此刻,病房里的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只有呼吸机的声响和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在提醒我,躺在床上的这个人还有生命。

我紧紧握着他的手,感受着那份微弱却顽强的温度。

「爸刚才来过了。」

我对着他毫无反应的脸轻声说。

「他说彼岸花计划已经正式启动了,团队所有人都在祈祷你能醒来。」

三天前,当我接到研究所的电话时,我正在超市挑选他喜欢的水果。

那一刻,我的世界崩塌了。

医生说是未知原因导致的身体机能衰竭,加上长期摄入过量咖啡因,他再也醒不过来了,随时可能......

我掐灭了指间的烟蒂,烟灰缸里的烟头已有半打。

按道理病房里是不允许吸烟的。

但去 TM 的规矩,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这个世界唯一一个可以管我的人现在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咚咚咚」——这声音在静谧的病房里格外突兀。

「您好,请问是邱小姐吗?」

「是我,有事吗?」

「根据安师兄之前签订的协议,我们需要上传他的一部分意识进入『晓晴的世界』,作为监察者。」

「你们这个『监察者』,有什么加入的门槛吗?我想亲眼去看看那个他为之付出生命的虚拟世界。」


依旧是我,邱梦。

外面的世界过去了多久,我无从知晓;

当年的真相是否查清,我也无法得知。

或许,这些对我而言早已不再重要。

今天,是个值得铭记的日子。

我的世界迎来了一位新的 NPC——AN052053。

虽然由于未知原因的大脑损伤,他最终没能和我一样,成为可以看到窗户的监察者。

但能重新看到他,往后的余生想必不会再无聊。

我打开这个城市的终端,用我真实世界的号码,给这个新人发了一个我们相恋后每天都会互发的短信。

「安」

欢迎我的「社畜先生」,再次踏入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