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RY / 第第五封信章
第五封信
那个寒风刺骨的夜晚,我永远铭记。
一、
新历二十三年,腊月。墙上的挂钟刚走过十点,酒馆里依旧空无一人。
但来了客人又能如何?眼下我还能信得过谁。
我望着昨天警卫处让我张贴的那张海报——名字和样貌都改了,但我知道,通缉令上的人是她。
我相信她是被冤枉的。可那些当兵的眼里只有军功,谁管你冤不冤。
雪已经积了半尺深。轮椅推起来比平日费劲得多,但我今天必须出门。再拖下去,信赶不上年前到妹妹手里了。
"大雪天您还出门呢?"巡逻的士兵拦住了我。
"去趟邮局,催家里人回家过年。"我赔着笑,把衣服里裹着的四封信贴胸口按了按。
"我看您这也不方便,不如把信给我,我帮您寄。"
"怎么好意思麻烦您呢。"我干笑了一声,"邮局不远,就当锻炼身体了。"
士兵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我低头继续推轮椅。
第一封信,名为"投石问路"。
收件地址是我编的。如果我被监视,这封信就能引开视线。
到了邮局,我左右看了一眼——没有兵,没有便衣。
"咚"的一声闷响,信落进绿色邮筒。
时间十一点二十。我搓了搓冻僵的手,调转轮椅,进了邮局对面的面馆。
这个点进去喝碗羊汤,不会引起怀疑。
羊汤端上来,热气糊了我的眼。我吃得味同嚼蜡,目光不时扫过邮局墙上的挂钟。
十一点五十,穿制服的邮递员终于现身。他掏出钥匙,打开铁皮盖,把里面仅有的几封信随手塞进帆布袋。
我低下头,把最后一口羊汤灌进胃里。
"老板,结账。"
出了面馆,我往镇中心走。
假设监视者存在,他们的视线已经被那封《望妹亲启》牵走了,他们不会派太多人盯一个废人。我需要趁这个空当,去报社登一则讣告——我自己的讣告。
第二封信,名为"钥匙"。
妹妹向来有看报的习惯,回乡前不会忘记买一份本地报纸。如果家已经被监视,她直接回去就是死路一条。这则讣告会把她的第一目的地引向坟地——那片荒郊野岭,他们是不会去布控的。
到了报社楼下,我敲了敲传达室的窗。
"登个讣告。"钱和稿纸一起推了进去。
看着他收起那张纸,我心里落下一块石头。
接下来是第三封信。这封,才是真正寄给阿妹的密语。
我推着轮椅往邮局方向返回。数九寒冬,街上只剩巡逻的卫兵。
最不想看到的场景还是发生了——巡逻队的人数变了。从每队十人,变成了九人。
这任务要从不同连队抽人。看来,八成是冲着我那第一封信去的。他们果然拆了信。
我在信里故意写道:"如果一定要回来,去找我们相熟的那个连长。"
我没有任何相熟的军官。但我需要的只是一颗怀疑的种子——军方看到信后,绝不敢派任何一支完整的连队去搜捕。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封名为"勿念勿归"的信。收件地址是妹妹真正的居所。
看来,万万不能寄出去了。
我搓了搓冻僵的手,从兜里摸出一小撮干碎的烟叶,把那张写满暗号的纸条展平,一点点卷成一根粗大的旱烟。
街对面的巡逻兵扫了我一眼,没当回事——大概以为这瘸子烟瘾犯了。
我划亮火柴,点燃纸角。
火苗舔舐着纸张,密语在火光中一点点化灰。为了不引起怀疑,我硬着头皮猛吸了一口。
"咳——咳咳!"
辛辣的烟气直冲肺管,呛得我眼泪直流。
但这感觉很好。这封原本会要了阿妹命的信,现在被我一口一口,死死地吸进了肺里。
指缝间夹不住的那点烟头,被我随手弹进雪地。
我摸了摸大衣内衬。那里只剩最后一封信了。
是时候去买点上坟用的东西了。
街尾杂货铺。
"老板,拿刀最粗的黄纸,两根白蜡烛,一包香。"
老板叹了口气:"冰天雪地的,坟头不好走吧?"
"快过年了,爹妈在底下没钱花,总得去看看。"
我苦笑着付了钱,把黄纸蜡烛塞进怀里,调转轮椅,迎着越来越大的风雪,往城郊那两个土包子走去。
最后一封信,名为"绝笔"。
我也想过有没有不死的可能。但我知道妹妹的性子——监视一旦变成挟持,她得知消息,一定会主动现身。与其等她来送死,不如用我这残缺之躯,再为她做最后一件事。
郊外的路不好走。积雪之下藏着泥泞、坑洼和石块。
天色暗下来之前,我把轮椅扔在田埂边,用双手撑着地,在雪地里像条狗一样往前爬。
不知爬了多久,双手已经冻得失去知觉,直到指尖摸到了两个低矮的雪丘。
是爹娘的坟。
当年下葬时家里没钱,起初还有两块木牌,多年疏于打理,如今只剩两个长满荒草的土包,被大雪盖着,孤零零的。
我喘着粗气,在两个土包中间,用捡来的碎瓦片在冻土上拼命地刨。指甲缝里全是血和泥,但我感觉不到疼。
刨出一个浅坑后,我把那封"绝笔"用油纸包好,小心翼翼地塞进去,再用泥土和残雪死死盖住。
做完这一切,我趴在雪地里,看着那两个雪丘,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爹,娘,儿子来看过你们了。"
"你们在底下,帮阿妹看好这封信吧。可千万别让她去做傻事。"
但我不能死在这里。
死在荒郊野外,明天一早巡逻队发现尸体,一定会顺藤摸瓜挖出这封信。阿妹就全完了。
我得回去。死在家里,死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回田埂的。也许是一口气撑着。等我重新坐回轮椅上时,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深夜。酒馆里冷得像冰窖。
这第五封信,名为“假真相”,是留给那些监视者的。
我把写好的假遗书放到桌上——内容自然是那军官不肯帮我们之类的话。
讣告有了,和爹娘的拜别有了,通缉犯妹妹也有了。这场"自我谋杀",应该足够逼真。
炭火一开始很呛,烟雾在屋子里弥漫。但慢慢地,火苗变成了暗红色,屋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我坐在轮椅上,给自己倒了最后一碗烧酒。
喝下去,火烧一样的疼。
我不敢直接回家。来来回回倒了几趟车,在隔壁县城搭上了最后一段牛车。
趁天还没黑,我压低斗笠,在一个小报亭买了一份报纸。
借着昏暗的天光,我在报纸的夹缝里看到了一则极小的讣告。
死者叫陈祈三,新历前十四年一月三日生人。
是我哥的名字。是我哥的生辰。
哥的朋友不多,讣告完全没必要登报,看来是出事了。
应该是参与刺杀的弟兄没扛住拷打,供出了老家。捏着报纸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刺破纸面。
"哥,你可一定要等我啊。"
我这傻哥哥,聪明得很。这讣告绝对还透露了别的信息——我们曾约定,死后要和爹娘葬在一起。他是在提醒我去坟地。
天黑了。雪停了。
我没有往镇上的家走,而是绕开巡逻的暗哨,摸向了城郊的荒野。
今晚是大年三十。镇上偶尔传来几声闷响的爆竹,衬托得这片坟地更加死寂。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田埂尽头,看到了那两个被大雪覆盖的土包。
"爸,妈,我回来了。"
我跪在坟前。膝前的泥土很新,像被人翻动过。
很快,我摸到了一个油纸包。
包得很严实,大雪和泥土没有浸湿分毫。借着惨白的雪光,我看完了信里的每一个字。
我知道了他的计划。也知道了以他的身子,在大雪里做完这一切,究竟忍受了多大的痛苦。
我把信贴身藏好,对着爹娘的雪丘,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哥,你放心。"
我站起身,压低斗笠,转身走进风雪里。
"我听你话,不报仇。我只是去讨债。"